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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姥姥的诗+杨悦散文精选

来源:酒神文学网   时间: 2019-11-08

姥姥的诗

杨悦

接触这么多年,却未曾将心头的诗歌仔细梳理一番,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诗歌已经和自己的交缠盘错,如化入愁肠的绵酒,早已成为生命中融进血脉而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最早接触诗歌是什么时候呢?我仿佛又回到十几年前那个昏黄灯光下的夏夜,那夜的风徐徐吹,夜的清凉把白日里的燥热都吹跑了,只有不知疲惫的鸣蝉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吹吹打打”,一阵杏子熟透的香味飘过,我嗅了嗅,这就是我熟悉的——山东鲁南的一个小村庄。

此时的我正惬意地依偎在姥姥的怀抱,她用古老的蒲扇为我送来清凉的慰藉,又为我赶走恼人的蚊虫,而最让我着魔的是,是她口中那一句又一句的诗歌,在轻柔的夏风中,显得悠长、飘渺而又神秘。她用古老的松泉峪村的胶辽官话缓缓念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声缓似一声,一声轻似一声,如同小雨在芭蕉叶上流过又滑落,除了不留痕迹的宛转与悠扬,只剩下一阵长长的叹息,姥姥在这声叹息中停下了,她眼睛定定地看向远方,眸子里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抿抿嘴,仿佛在咂摸古诗中残存的余香。

此时的我,躯壳还在院子里,可魂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在幼小的我的心目中,那锦瑟是有怎样的魅力,它是怎样思华年的?“庄生”是谁?“杜鹃”在哪?“明珠”为何有泪?这又是一段什么样的“情”?这一个个问号像天上的星星,使我好奇又使我惊喜,我像发现石家庄羊羔疯的专科医院了一片新大陆一般,对诗歌向我展开的多彩画卷,就在那一刻,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这是值得我珍藏一生的宝藏。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姥姥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契地不去互相打扰,许久,清风送来姥姥的一句感叹:“写得好啊!”这感叹仿佛是一场久旱逢霖的土地,是那样恰当和妥帖,使人不容置疑地信服。我忙问:“哪里好啊?姥姥”姥姥笑了,眼睛化作了月牙,晕着淡淡的清辉。她轻轻地摸摸我的头,淡然而深情地感叹道:“好啊,就是好!”那时的我何曾知晓,老人看透世事沧桑的一声“好”蕴含着怎样厚重的乡村大地里自古就有的宽容与执着。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蝉依旧叫,它聒噪地我的内心一直好奇下去,我心里默默地寻思:“这诗好在哪呢?”

你看我愣的出奇,连忙用那把大蒲扇在我身边呼扇呼扇,既是帮我赶走蚊蚁,又是在为我唤魂,你用响亮而憨气的嗓子喊道:“我的大识字班嘞(方言:好姑娘)背完这首诗,姥姥给你下面条子喝哈!”我小小思索的费劲霎时间被憧憬的味蕾绽放给冲淡了,接着便是我稚嫩而雀跃的背诗声盖过了蝉鸣的聒噪和单调。此后无数个夜晚,昏黄如豆的油灯下,姥姥在雾气腾腾氤氲里娴熟地搅合着面条子,我在哧溜哧溜的吞咽声中,将那一首首古诗温暖地消化。她看着我时,眼波被热气熏得简直要温柔的流泪,所望之处尽是无言的满足,仿佛这面条和古诗都进了她的肚子似的。就这样,姥姥用她煽动蒲扇和煮面条子的大手,在我的生命里把诗歌与我的灵魂轻轻地挽了一个同心结。

后来的我长大了,姥姥也年纪大了,我也一路求学,我背的诗也越来越多,从诗经到楚辞,从唐诗到宋词,从李白到杜甫,从济武汉治疗儿童癫痫病医院是哪家慈到雪莱。我不仅学习背诗,还学习有关诗的理论,我不仅仅满足于诗歌是好的,我还想搞清楚它好在哪里。我对的知识如饥似渴地学习,随着诗词的阅读量增大,我似乎渐渐有些瞧不上姥姥那方言土味十足的诗词吟诵,有时,我甚至认为姥姥说不上诗词好在哪里的做法是浅薄而无知的。春去秋来,真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恍然之间,我已经从儿时依偎在姥姥身边的女娃,到即将过双十年华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真正让我醒悟的确是一场离别,一场生死之间的离别。

如同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深夜隐隐作痛。起初的我,狂奔在乡间田埂上,只有无言的青山和沉默的野草安抚着我。风呼啸在耳畔,我心里翻肠倒海地喷薄着诗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那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咬啮着我的心!“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世上当真存在断魂,那是在精神打击过后六神无主的迷惘与空虚。“一夜思亲泪,天明又复收。”为了不让关心自己的人可不得将泪水擦干,咽泪装欢。“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怕是再也没有人,在夏夜溽暑消尽的清风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为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画出一片诗歌的天空。

最后一眼,定格在你的掌心,姥姥,我不断摩擦、摩擦、只希望它能再热起来,再暖起来。你那龟裂如老树根的见证多少沧桑巨变的双手啊!此时为何这么冰凉,如此无力像是被风雨侵袭落下巢窝的小鸟,蜷缩在一旁进行着无力的呻吟。姥姥——姥姥——你醒醒吧?你煮的面条子凉喽,再给我热热行吗?我哭得花了眼,朦胧中那蕴含在心底的力量慢慢聚集,化为诗句甘肃能治癫娴的医院,看这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姥姥,那夜清凉的风,那古朴的大蒲扇,那方言的抑扬顿挫,那说不出为什么好来的好,那碗不加佐料却鲜美异常的面条,都如秋叶中静美的蝴蝶般纷至沓来。我现在才醒悟,为何你说不上这诗词好在哪里,原来你早就熟稔诗词最深处的奥秘,那就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超脱与心领神会,而这完全是深厚的齐鲁大地这年复一年的辛勤劳作教会你的最古老的真谛。

姥姥,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了,总是在失去后留下惘然,总是在追忆中悔恨错过。那你教我的一首首诗歌又寓意何在呢?遗憾的是这隐藏多年的情感密码我在你离开后才辗转解开。缘来,以诗词入心,茫茫红尘中,我想的是不见山时,感受山高水长;不见雪时,感受庭树飞花;无法征战沙场时,感受醉卧沙场,万里人未还。

最重要的,在我看不见姥姥你时,我能够说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人生中,我能拥有的太少,而在诗歌中,我至少能拥有某一刻。其实,姥姥你并没有远离我,你只是藏在那首古色古香的《锦瑟》里,我每读一遍,你那余音绕梁的方言又环绕在我的耳边。你还是眉眼弯弯如新月,一把蒲扇为我驱赶世间黑暗,你还是像每一个守望我背诗的夜晚那样,咂咂嘴,望望火,擦擦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条的生熟,只为给你的外孙女盛上一碗筋道得恰到好处的热乎面条。然后,一口不吃,心满意足地听着哧溜声郑州军海癫痫病医院在我喉咙里流淌。你就这样,微笑着,从那首古朴的《锦瑟》中,向我走来。

鸡鸣拂晓乡村的鱼肚白,枯叶打着卷地飘在脚下,弥留之际的烫着金边的朝霞是我护送你归程的依恋。我的思绪在你和诗歌中翻滚不止。突然,一片白花花的族人里响起了高亢的调子——

 

姥娘——

你上东方打路

早收拾 晚起身

日落之前

心到心安

那人是那样卖力地喊着,声音很干,很直,又粗重无比,没有颤抖与犹疑,没有情感与宣泄,仿佛成了横亘在冷寂冬夜里光丫丫的树干。突兀又执着。一连三遍,喊得一张张黑黢黢的皴脸凝神屏息,神色里是他们飘忽不定的往事回忆。喊得一行行麻雀弃枝而飞,朝天掠去。喊得我泪流满面,几欲厥倒。姥姥,这古老的歌谣也是诗吧,调子还是你吟诵《锦瑟》时的抑扬顿挫,语言还是千百年沿承不灭的胶辽官话。它蕴藉着自盘古开天辟地的时代就开始积蓄的摧枯拉朽般的力量,那是让人引颈塌腰而又气绝不休的重生之光。歌谣里没有杀戮,没有灾害,没有离别,甚至连一丝也没有。有的只是嘱咐,寄托以及最后一瞥的深情与决绝。那一刻,我信了,姥姥你已经在这古老的诗歌中获得永生。或许这就是你最后借诗歌告诉后代子孙人生密语。我咂摸一遍腮旁的泪珠,还是你千年如一的泪中带笑的爱与愁。

姥姥,从今往后我要为自己下面条子喝喽,当然喝之前我会背完一首诗。喝完之后就刷碗,就收拾,就再为你上一柱香,然后就离开故乡,四海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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